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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流年似水系列2)《流年·砂 续篇死水》
类型:激情
更新时间:2026-10-20
《流年·砂》 续篇《死水》(流年似水系列)
【流年砂】
题记:身边种种,都是谎言,为了将最重要的东西锁在身边,不惜将他的脚砍断.....
我没有想过,我会再一次踏进这个家,正如我没有想到,佟闵静会自杀一样。接到苏家的电话时,我正在露丝玛丽的床上。房东太太很凶地在楼下吼叫道:“Joe Tong,your call!”我懒洋洋地躺着,不想动,玛丽吻了我一下,把我推下床。
穿上睡袍,我边用手指梳着长发,边往楼下走,木制的楼梯散发着微微腐味,原本光亮的色泽也变得黯淡无比。房东太太虚胖的脸,在晨光中分外醒目,醒目得有点反胃。
我拿起听筒,心不在焉地凑近耳边,说:“Hello?”
对方沉默了一下,然后,我听到了久违的声音,母亲在那一头说:“闵清,小静死了。”我站在电话旁边,很久都没有回答,因为嘴巴不听使唤,一直在颤抖。大概过了好久,也可能只有几秒钟,我听到我单调机械的声音,非常冷静地说:“怎么死的?”
母亲说静是自杀的,在医院里。
我说我会回去参加她的葬礼,母亲犹豫了一下,我听得出来,她不想我回去,但是静死了,我是她的哥哥,我一定要回去。母亲勉强答应了,她知道,就算不答应,我也一定会回去的。
等到我搭轮船回国时,静早已经下葬了。等待我的,是与记忆中毫无二致的苏家楼房。我提着行李走进大门,门房看了我一眼,忙从椅子上站起来,恭谨地说:“请问是哪位?”我笑笑,说:“不记得了?也难怪。”说完,我自顾自地走进了门口。门房在后面叫,我没理他。
走在鹅卵石地面上,脚底感觉着那凹凸不平,我低头,看到光亮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灰尘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我正盯着那点灰尘出神,前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我抬头,看到母亲站在阶梯上,穿着黑色修身旗袍,一手扶着玻璃门,一手捏着素帕,清瘦了。
我微微笑着,说:“母亲,我回来了。”
她看起来很激动,苍白的面色泛起了红晕,仿佛随时准备着扑过来,但最终,她只是很平淡地微微点头,道:“辛苦了,快进来吧。”说完,就转身进了屋,我跟在她的后面,踏进了苏家。玄关的地毯换成了黑色,我脱了皮鞋,光着脚走进客厅。母亲为我去准备吃的东西了,客厅的沙发上坐了继父跟苏韵华,继父沉着脸,穿着黑色西服,打着同色领带,鬓角虽已发白,依然非常具有吸引力。
我把行李放在地上,笑着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继父冷冷看了我一眼,说:“回来了。”苏韵华依旧面色苍白,瘦得惊人,看到我,眼珠子转了一圈,定在面前,对着空气点了点头。
我坐在继父的对面,舒展了一下疲累的腿,继父看着我,眼里没有任何感情。我尽量放松,说:“静的事,到底怎么了?”继父一直盯住我,过了半天,他站起身,说:“不知道,她自己拔掉了氧气管子。”说完,他离开了客厅,佣人跟着母亲走进来,与他擦肩而过,母亲的脸色一刹那血色褪尽,浑身都在颤抖。我疑惑地望着继父的背部,他连一眼也没有看母亲,径直走了。
我皱皱眉头,他们处得不好么?那么当初为何要坚持结婚呢,母亲在婚礼上幸福的表情还仿如昨日才发生。母亲抿抿唇,端端正正地走进来,笑得疏离道:“闵清,吃点水果吧。”苏韵华由始至终,都呆滞地坐着,没有说一句话。母亲坐到她身边,细心地帮她掖好披肩,裹住她单薄的身子。苏韵华轻轻动了一下,靠在母亲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不安的气流,隐藏在这平静的表象下面,但我没有去深究,我问道:“母亲,静怎么会在医院自杀?”母亲轻拍着苏韵华的手,像哄着小孩子入睡一样,她低声说:“闵静眼睛看不见,也听不见,是从她父亲那里遗传到的病......”我听出端倪,问:“她的父亲?不是我与她的父亲么?”母亲有点恍惚,像是突然惊醒了,说:“啊,不是,我刚才说错了,是从你们的亲生父亲那里遗传到的。”
我拿起一个苹果,咬了口,问:“什么病?”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,白皙的手映着漆黑的衣裳,很醒目。她说:“不知道,医生查不出来。闵静睡醒一觉后就变那样了,找不出病因。”我问:“静几时下葬的?”母亲说:“前天。”我问:“静拔掉管子时,有人看到么?”母亲说:“没有,她在加护病房,一直昏睡不醒,值班的人早上才发现她断气了。”口气很淡,也很冷,仿佛在谈论着不相干的人。
我站起来,说:“静葬在哪里?我去看看。”母亲说:“让司机送你去吧,你不识路。”我点点头,其实我想问她,那么我跟蓠呢?也会那样么?但是看母亲的样子,也是不知道的了,便作罢。临出门,母亲叮嘱道:“你早点回来,慕华去苏州述职,前几天才回来,早上去拜访几个朋友了。你们要好好见上一面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低头钻进了车子里。
静葬在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处的公墓里,我买了束黄雏菊,穿梭在沉重的墓碑之间,寻找着静的坟墓。墓地里很静,连丁点杂音都没有,我只听到自己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时,发出的咯咯声,我的心跳声,也好像越来越大,就像在耳边跳动一样清晰。
我突然不想寻找静的墓碑了。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尸体,没有参加她的葬礼,没有为她拂起第一铲土,直到现在,我还不认为静已经死了,因为实在太过突然了,一点真实感都没有。
我没有继续走下去,而是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。我不想去证实静的死亡,虽然这已是个不争的事实。
我走着,起风了,墓地边种的苍绿的树发出嘶嘶的响声,隐约中,我好像能听到有什么人在低喃着,就在我的身后。我慢慢转过头,看向身后,风吹起我额前的头发,遮住了我的视线。我抬手,将发丝撩到耳后,眼前站的,正是一身黑衣的静。五年不见,她长大了,有小时候的影子,与母亲很像,只是更加漂亮,挽了个松松的马尾。
“好久不见了,哥。”她开口了,沙哑低沉,一如她的面容;眼睛红肿,快成桃子了。“静......”我喃喃道,就要走过去。她愣了一下,说:“哥,我是小蓠。”我如梦初醒,回过神来,笑笑,说:“抱歉,蓠,我看错了。”蓠也笑笑,很虚弱的笑容,看得人心都痛了。
“哥怎么不去静的墓前看看?”她看着我,问道。我看看她那张与静一模一样的脸,心里隐隐作痛,说:“不用了,我不想去......”蓠的眼神变得冰冷,她唇边扬起一抹嘲弄的笑,她说:“哥,你们都一样,不论是静,还是你,你们都一样愚蠢!”说完,她走过来,劈手夺过我手里的花,转身走了。
我没有跟着蓠,而是独自离开了公墓。让司机将我送到英中街,我便将他打发走了。走在整齐的街道上,我思绪纷乱,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为什么每个人都变得那么奇怪?
不觉间,我踱到了京华堂,越发古旧的建筑,此时竟散发着微微的霉味。想起陶月馨,在国外曾经听说过,他不再唱戏了,而是进入皇家戏剧学院学习,并且专心写剧本,神秘的东方戏剧,造成了很大的轰动。这次他也回来了,报纸上有刊登。
苏慕华有没有在留意他的事,我不得而知,我能肯定的就是,我快撑不下去了。我没有想到,与叶沁有关的事,我竟然快要忘得一干二净了。首先是忘记她的声音,忘记与她说过的话,然后是忘记她的面容,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。我把这些话说给我的第三任女友听时,是在我们分手的那天,她哭着说,我是个没有心的人。我的心早就跟着那个人死去了。
可我现在想想,她说的也不是全对,要不然,我怎么会忘记叶沁的长相呢?我不想再深究下去,摇了摇头,继续走。
慢慢走回苏家,已是黄昏,我低头走进大门,由脚底浮起的疲惫感,散遍全身,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,什么也不用去想。面前出现一双白色漆皮鞋,鞋带结得很松,像随时会脱落下来。我抬头,看到一抹苍白无力的夕阳照在苏慕华的头上,闪着点点银光。
“好久不见了。”他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几份报纸,笑着说。他的样子与继父重叠了,我没有想到,只是短短几年,他竟变得如此苍白瘦削。
“你,过得还好么?”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他的眼睛像口枯井,虽然依旧漂亮,却没有神采,木偶一样僵硬。
他笑笑,带着零星的不羁:“很好,当然很好。”我觉得没话说了,便要进屋去,苏慕华跟在我的身后说:“我就要离开我的父亲了,他终于肯放过我了。”我转身,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还是平静得像两滩死水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“为什么会放开你?”他没有说话,直直盯住我,眼神复杂。
“我与他的理想,终归是有差别。”良久,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,越过我,走进了客厅。里面传来他略微沙哑的声音:“我回来了,晚饭准备好了吗?”
结果只有我跟母亲两人坐在餐桌上用餐。听母亲说,姑姑与第二任丈夫离婚后,又搬回这里住,整天关在房间里,很少出来。小蓠不肯吃饭,住到静的房间去了。继父把苏慕华叫到书房去,不知在说什么,只知道,苏慕华出了书房门后,脸色白得像纸。母亲问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我说:“我想去加拿大,有个朋友邀请我去。”母亲咬咬下唇,还是欲言又止,最后,她说:“你要去,就快一点,别让家里人知道。”我疑惑地看看她,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,但她不想再多说,只是埋头吃东西。
流年·砂(下)
蓠每次见到我,就立刻转头,把我当成是透明的。姑姑果然一步都不曾踏出房门,苏韵华除了我回来那天看过外,就没有露过脸了,佣人们定时将汤药端上去。苏慕华在那晚之后,便收拾东西去了苏州。动身之前,他曾经说过:“你知道静为什么会死么?”我说:“不是自杀吗?”苏慕华摇摇头,点上一支烟说:“继母没有告诉你吧,静死之前,曾经与一个男人订婚,后来不了了之。”
我紧握拳头,问:“是因为她得了那种病,那个男人就不要她了?”苏慕华摆手道:“冷静点,不关他的事,而是因为苏闵蓠。”我疑惑道:“怎么说?”苏慕华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,他说:“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。静得病之后,苏闵蓠就禁止那个男人去探望,那天晚上,我刚回来,就去探望她,听到病房里传来说话声,我由门缝里看到,苏闵蓠正弯腰跟苏闵静接吻。”
我说:“这又说明了什么?”苏慕华道:“你没有看到那个场面,才会这样说,苏闵蓠还说静是她的另一半,不可以让别人抢走。”我无法思考了,怎么会这样?难道苏闵蓠杀了静?太荒谬了!苏慕华没有再说下去,就此打住了。他拿着行李离开时,我还在发呆。
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住了三日,这日,佣人在屋里忙,我拿着水管淋花,水星四溅,手松了一下,那水将我全身都打湿了,头发湿漉漉的,纠结成一团。我换上干的衣服,拿了条毛巾擦拭头发,坐在后院的藤椅上。风很清爽,温温的,我的眼皮渐渐沉重,慢慢闭上了眼。半梦半醒间,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,很轻。我以为是静,没有睁开眼。那手摸着我的脸颊,像羽毛一样轻抚着。
风的声音,树木的声音,清晰可辨。
我睁开眼时,眼前已经没有人影了。我摸摸头发,还没干透,留着一股熟悉的古龙水香味,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了。屋里很暗,我摸索着走到走廊里,打开壁灯。
随着灯光点亮,我看清了走廊对面站着的人,那是个瘦弱的女人,两颊深陷进去,咋一看,我还以为是苏韵华,定睛细看,原来是姑姑。原本端丽丰润的脸变得病夭夭的,只是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没有变,狠狠瞪着我。母亲站在她的身边,脸色时青时白。
看到我在看她,姑姑的脸越发扭曲,她像疯了一样笑着,一只花瓶扔过来,大吼道:“滚开!野种!”我险险避过,被她那句野种骂得心头火起,母亲忙挡在我的面前,阻止我扑过去,她乞求道:“闵清,求求你,别这样。”姑姑冷笑着将母亲推开,硬绷绷地说:“别在这里假惺惺了,你早就想我死了罢!这样的话,你就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!”母亲面色苍白,浑身发抖地说:“你别胡说八道,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
姑姑冷哼一声,口不择言:“若不是大哥执意要娶你,你现在还拖着这个野种过那些肮脏的日子呐,别不知感恩!”我越听越气,母亲拉着我的手,颤抖的,紧紧的。姑姑说:“别以为我大哥他娶你,是因为爱你,他只是在圆他少年时代的梦想罢了,毕竟你是他的初恋情人嘛!”母亲快要哭出来了,她不停地说着:“闵清他,不是野种,他是......”姑姑还在咄咄逼人:“他是什么?你说啊,他不是野种,难道还是我们苏家的人么?当初大嫂在时,你还厚着脸皮贴上来,哼,还带着几个拖油瓶,野种......”
“住口!”头上传来一声呵斥,是继父的声音。我们抬头一看,继父站在楼梯上,冷冰冰地看着姑姑。姑姑双手握成拳状,突然松开了,她抿着棱角分明的嘴唇,转身走出了大门。
“小姑......”母亲想要追过去,继父声音变软了些许:“随她去,不要管她了!”母亲看了继父一眼,收回脚步,端端正正地站回我身边。继父直挺挺地站着,冷冷地对我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说完,他慢慢走下楼梯,走向走道尽头的书房。我看看母亲,她脸色更加苍白了,我低声问:“妈,你没事吧?”母亲摇摇头,拉拉我的袖子,示意我跟着继父过去。
我离开母亲身边,佣人们走过来收拾那些花瓶碎片,我回头,看到那满地的碎片,尖锐地躺着,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,我的软弱,还有,我心底深处那浓浓的渐渐苏醒的自卑。
不得不承认,姑姑的话,在很大的程度上将我那化脓的伤口撕扯开了。“没有爸爸的野孩子!”小时候,经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。
我以为我长大了,变坚强了,其实不是这样的,我只是在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来武装自己,因为不想再受伤。印象中,好像曾经有个女孩子这样对我说:“你是时候离开她的身边了,难道你能保护她一辈子么,不可能的,你还太弱了。”
“苏闵清!”继父的声音将我从神游中拉了回来,我按按太阳穴,举步走进了书房。
继父坐在那张大号的黑色书桌后面,冷冷地看着我。“把门关上。”他缓缓地说。我转身关好门。记得上次进这房间时,是因为苏慕华的事,而再一次来到这间沉重的房间里,我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,平静得可怕。
我站在书桌前,垂手,直直地站着。继父那双漂亮的眼紧紧地盯着我,像捕捉猎物的猎人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“你说你要去加拿大?”良久,继父一字一句地说,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。
我看着他的眼,回答道:“是的,明天就走。”
他面无表情,还是冷冷地说:“谁准许你去的?”
我挺了挺脊背,咬字清晰地说:“不用谁的准许,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——”
“啪!”书桌被重重地拍响,仿佛整间屋子都在震动。继父狠狠地盯着我,像要将我吞进去一样,他开口道:“谁准许你去的!”语气中,透出隐隐杀气。
我握紧拳头,想要开口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来。我暗暗咳了一声,湿润了喉咙,沙着嗓子说:“我明天就要去!”
“你敢出去,我打断你的腿!”继父咆哮道,白皙的脸上,因为震怒而染上了绯红的色彩。
我弯弯唇角,不置可否地笑笑。当年他也说要打断苏慕华的腿,后来还不是不了了之。我说:“我要去睡了,请您也早点休息罢。”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关上书房的门时,我从门缝里看到继父低着头,修长的手指在书桌上敲着,敲得很响。
我轻轻合上门,慢慢往楼上走去。行李已经打包好了,船票也订好了,明天一早就动身。母亲站在我的房门前,满面担心的神色,看到我走上来,忙迎上来,问道:“怎么样了,没有顶撞你继父吧?”我眯眼笑着,安抚地拍着她纤瘦的肩膀,说:“没事,我们处得很好。”母亲满眼怀疑的神色,她问道:“你告诉他,说你要去加拿大了?”我点点头,她说:“你继父答应让你去?”
我推着她,说:“妈,我的事你就少操心了,快去睡罢,睡眠不足是女人的大敌啊。”母亲没有办法,任我送她回房间,她打开房门,转头看了一眼我,开口说:“闵清,你......你还在不在意你父亲的事?”我有点奇怪,她不是从来都不肯提起父亲的事么,怎么这会儿会主动提起?
我说:“不在意了,我从小就当他死了,不是么?”母亲张了张嘴,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走道尽头的橘黄色灯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没有化妆,眼角浮现出微微的皱纹,像鱼尾一样柔软绵长。不知不觉间,我已经比她高了好多,能看到她头顶那个小巧的发旋。
“去睡吧。”她说,然后便关上了门。我没有想到,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发旋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拿着行李走下楼来,看到继父站在大门口,两边站着几个佣人。“捉住他!”继父说。佣人一拥而上,将我的手紧紧捉着。我挣扎着,却无法移动分毫。
继父冷冷地看着我,说:“我再问你一次,谁准许你走的?”我抬头,狠狠地瞪着他,梗直脖子,一言不发。
“把他拉到书房里去!”继父说。被吵醒的人从楼上跑下来,蓠站在楼梯转角处,冷漠地看了一眼,便回去了;姑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,眯着那双肿胀的眼。母亲站在楼梯上,手扶着楼梯扶栏,面无血色,浑身颤抖。
我被佣人们带到书房里,绑在那张皮椅上。“吱呀——”沉重的门缓缓地关上了,与外界的通道完全隔绝。寂静幽暗的空间里,呼吸声,心跳声,变得格外清晰。
继父的脚步,停在我的左边。黑暗中,他的手握着一样东西,闪着寒光。“最后一遍,你真的要走?”他说,声音里隐含着浓浓的杀意。我想告诉他,我不走了,因为我怕他真的会杀了我,但是,我好羡慕苏慕华,他终于摆脱了这个家,摆脱了这个沉重的负担。我不想代替他成为这个家族的牺牲品,我要摆脱它,出到外面去。
我的身体在颤抖,但我的声音很平稳,我说:“我要离开这里,离开苏家。”
下一刻,我发出一声惨叫。我的左腿,被他硬生生地砍下来了。在灭顶的疼痛中,鲜红的血流了满地,继父手上的军刀却没有沾上血。我痛得晕厥过去,在沉入黑暗之前,我被一个人抱住,那是个冰冷刺骨的拥抱,冰冷得令我产生了我已身陷地狱的错觉。在那目眩的古龙香味中,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:“你是我的,你是我的,逃开了这么多年,你终于永远属于我了,与我拥有最亲近血缘的儿子——”
——完——
死水(《流年·砂》续篇) -- 繁华子
【死水】
题记:比这更血腥的场面不是没有看过,只是这次实在是太诡异了,我蹲在沙发前,眼睛的余光刚好看到书桌后面的皮椅,那里也被血染得通红,血淋淋的地板上好像还横放着一支什么东西。
那天之前我老是眼皮跳,跳完左边跳右边,搞得我心神不宁。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我就早早睡下了。一大早睡得正香,听到电话铃响,很急,像要催命一样。接着听到女儿怒气冲冲的开门声,下楼的脚步声,以及很冲的口气:“喂,赵公馆!”
静了大概半分钟,女儿扯开嗓门叫我:“爸,苏公馆打来的,有急症,要你快去那里!”姓苏的又出了什么事?前些日子他继女的死闹得医院鸡飞狗跳,现在一大早的,准没好事,可我是他家的医生,就算不想去也还是要看在那份薪水的面子上尽一点力。我唉声叹气地从床上爬起来,很快穿好衣服,走下楼梯时看到女儿拿着我的箱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,呵欠连天。
“你快去睡吧,昨天你们女校不是校庆搞到很晚么?”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,看着她说道。她揉了揉眼睛,伸个懒腰,说:“知道了,爸你要早点回来啊,还有。”她仔细地帮我弄好西装的袖口,冰凉的指尖触到我手腕的伤疤,她微抖一下,看了我一眼,继续道:“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,要讲信用啊!”她每天都会这样说,从不间断,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,答应着,从西服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,快步走出家门。
在门口拦了辆车子,朝着苏家开去。早晨的凉风吹得我的脸发痛,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洋行商铺,都是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开的,心里有些不爽快,天津已经不太安全,要快些打点好去国外的路子才行。苏慕华到苏州去之前曾经来看过我,向我要了些盘尼西林,反正顾客至上,我也不是多事的人,只要有钱,自然不会问他要来做什么。
我的寓所就在英租界里,转过街角就能看到有名的剧院京华堂,当年红伶陶月馨与苏慕华那些儿个风流韵事也听得不少,女儿当时念了些莎士比亚的爱情剧,雅兴发作得厉害,赞扬那两人惊世骇俗的情感,是真爱的表现。我倒觉得俩男的在一起没什么前途,头一个问题就是没有生产力。不过说到唱腔,还是梅兰芳的好,上个月21号在杭义演7天,姐姐全家人都跑去听,还打电话来炫,要不是工作太多,我老早就跑去了。
不觉间到了苏家,门房看到我像看到上帝一样,殷勤得令我浑身不自在,他说:“老爷在书房。”走进大门,沿着走道往苏甫凛的书房走去。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,客厅里的人都直直地盯住我,那些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。特别是有着一张跟死去的女孩一模一样脸的那个少女,眼睛跟死水一样,连称之为“感情”的东西都没有,很久不曾见到的苏紫堇也在,几个月前跟她第二任丈夫的离婚戏码轰动租界,那会儿在天津日报天天都上头版头条,闹得沸沸扬扬,想来她也很筋疲力尽,要不然也不会变成这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样子了。
我正为我的绝妙修辞沾沾自喜,就看到苏太太站在书房门外,身穿一袭黑色修身旗袍,金黄色盘扣,很雅致,只是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瘦弱,脸色白得像纸。这家人都干什么去了,没有吃饱饭吗,个个都快瘦成竹竿了。
苏太太捏着一方素帕,看到我,忙用力拍打着书房的门,叫道:“老爷,赵医生来了,快把门打开!”我对苏太太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,然后冲书房叫:“苏先生,是我,请开门。”
静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苏甫凛冷冰冰的声音:“茹雁,你下去吧!”苏太太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,转身离开了,看着她娉婷纤细的身影,我有些恍惚,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啊。
正分神,皮拖鞋沉重的脚步声停下来,书房门打开了,苏甫凛阴沉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表情阴森,嘴角还挂着一丝阴笑。看到这个棺材脸竟然会笑,虽然那笑没有什么善意,可还是吓了我好大一跳。看他没穿没烂,比苏家其他人都有精神,应该不是他有事。
然后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,从门缝里流窜出来,我的腿有点发软,这家伙该不会是在里面杀了人吧?
“快点进来!”平板的语调,没有一点感情起伏。我低头,以壮士断腕的心情走进去。当我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的情景时,我完全没有办法说出话来。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躺着一个青年,左小腿没了,断口用绷带胡乱包着,那些白色的绷带已经浸透了血水。若不是胸膛有微微的起伏,我会以为这个人死了。
我额头冒冷汗,狐疑地望望姓苏的,他还是那副棺材脸,硬邦邦地扔下句话:“救活他!”
比这更血腥的场面不是没有看过,只是这次实在是太诡异了,我蹲在沙发前,眼睛的余光刚好看到书桌后面的皮椅,那里也被血染得通红,血淋淋的地板上好像还横放着一支什么东西。我推推眼镜,刚想看得仔细一点,苏甫凛冷冷地说:“快!”我只好收回目光为伤者疗伤。止血得及时,而且包扎得还不错,只要预防感染就行了。
忙完了我才看清这个青年的面容。怎么说好呢,就算是闭着眼脸色惨白,我也能想像得出来他活蹦乱跳时候的风采。这个人应该就是苏甫凛的继子苏闵清,在苏甫凛的婚礼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,后来听说跟苏甫凛闹得有些僵,搬出去了,再后来就跑到国外去了。
当初苏家老大突然要再婚,对方还是个平民女子,申报用了很大篇幅来报导这件事,即使是我这个不关心时事的人也会不经觉间看到,这位小少爷那时才十五六岁,已经令我惊艳。时人都恋慕那红遍京师的戏子,照我看也不过尔尔,真要说妙人,这苏家小少爷倒是绝妙的了。
我心中暗叫不好,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勉强定下心来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那个男人冷漠地说,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苏闵清的脸,我无意间看向他的眼睛,差点跌破眼镜,这个被外界称为“冰山”的男人竟然会出现这种表情!灼热的火苗在他一贯冰冷的眼睛深处跳动,仿佛要将这个沉睡的青年连皮带骨都吞吃入腹。这喜欢兔爷的毛病,难道真是遗传的?不过这小少爷看起来不像是兔儿爷。
我看着这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盯住苏闵清,热恋中的毛头小子看起来都比他冷静,冰冷的公式化面孔蒙上一层柔和的光影,那冷硬的线条也柔和多了。
“他到底怎么样了?”苏甫凛不耐烦,又重复问了一遍,我才回过神来,答道:“小少爷没什么事,只是断了条腿,失了点血。”他道:“我又不是瞎子,我问是他有没有生命危险!”我摸摸鼻子,讪笑道:“小少爷吉人天相,死不了的!只是以后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了。”
苏甫凛手指敲打着那张特大号办公桌,死盯了我半天,就在我以为会被他的眼神杀死时,他才缓缓说道:“今天辛苦了,诊金月底加倍,明天再来!”简明扼要,既然主人下了逐客令,我也不好赖在这里,放下些可待因,本着医者父母心怕他会觉得痛......去他妈的,要是这小子出了差错,姓苏的肯定不会放过我。
我走出书房,顺便帮他带上门,在门合拢的时候,我看到苏甫凛弯下腰凑近苏闵清,离得太远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只隐隐约约听到苏甫凛说:“......这是你自找的......”
苏太太站在走廊里,看到我出来,忙迎上来道:“赵医生辛苦了,请问我儿子他......”我摆出最优雅的笑容道:“小少爷他没事,请夫人放心。”苏太太对我的笑容好像没兴趣,连道谢都挺敷衍的,一面吩咐司机送我回去一面朝书房张望。我看看外头的天色,谢绝了她的好意,打算走路回去。
出了苏家,我顺着整齐的街道往上走,到报亭翻了翻早报,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倒是《大公报》上刊登的一则题为《津市烟民登记》的消息还挺实在的。只是又有几个烟民会自动自觉地跑来登记呢,毕竟那些人都是瘾君子,禁了烟还活个什么劲啊,我就是个好例子了。
第二天再去苏家时,苏甫凛不在,因为昨天的禁烟报道,我猜他这阵子有得忙了,苏太太也不在,害我看不到美人,心里有些郁卒。佣人将我迎进门就各自去忙了,看他们的表情,个个跟见了鬼似的,嘴巴抿得紧紧的。“小少爷在哪里?”我问一个过路的女佣,她指指楼上,沉着声音说:“走廊尽头就是小少爷的房间。”
整幢楼房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霉味,大概是我骨子里的洁癖发作了吧,明明屋子很干净啊。摸索着找到苏闵清的房间,我敲了敲白色的门,听到里面一声尖利的叫声:“谁!”我忙回答:“小少爷,我是赵亦禀,你们家的医生。”里面的人好像松了口气,淡漠地回答道:“门没有锁,请进来。”我打开门,房间拉着窗帘,光线很暗,什么东西都罩在一层朦胧不清的光影里,宽大的床挂着帐子,床的中央有个突起,泛着微微的橘黄色光。
“小少爷?”我试探着问道,那个突起一动不动,只听里边传来声音:“医生是要换药么,请原谅我没有力气起来。”真是有礼貌的家伙,家教不错,比我那个粗暴专制的女儿好多了。我走过去,掀开床帐。苏闵清仰面躺着,被子盖到胸口,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。这个病人很合作,换药的时候就算再痛也不会发出声音。黄黄的脓血弄脏了雪白的床单,他看着那滩东西,表情平静得可怕,非常轻易地就接受了断腿的事实,不哭不闹。伤口发炎了,有点微微发烧,看着他喝下药沉睡的脸,还在皱着眉头。
话又说回来,断都断了,事实就是事实,你要死要活,它还是事实,根本不会有任何变更。既然如此,不如放宽心,平平静静地接受它。就像妻子的死一样,即使当时痛苦得想跟着她一起走,但痛苦终会过去,不管多么刻骨铭心,总有淡去的一天,而我现在不还是过得好好的。
后来每次帮苏闵清换药时,苏甫凛都会站在房间外面,也不进来,就木木地站着,面无表情。苏闵清则将他自动过滤掉,根本连看都不看他。
过了一个礼拜,苏闵清的伤口开始有好转。有一次我听到苏紫堇在骂苏太太,就在后园子里,苏紫堇咄咄逼人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大哥他......”苏太太声音低低的:“闵清刚来时不是喝酒晕倒吗,那时候我就坐在你哥的身边,看到他的眼神,虽然不肯定,但已经有些察觉了。后来慕华跟那个戏子的事解决之后,我帮你哥他收拾书房,在他的文件里看到闵清的照片,那个应该是偷拍的......”
我摸摸鼻子,转身就走。听佣人说苏甫凛要开会,可能会晚一点回来,进到苏闵清的房间,他坐在落地窗前,面无表情。他这个样子倒是跟苏甫凛很像,也难怪外界会流传着苏闵清就是苏甫凛的私生子这样的谣言了。
听到开门声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满面戒备地转过头,看到是我才放松了。这些日子他虽然话不多,但态度温文有礼,举止得当,要是能做我的女婿就好了,当然这些话我不敢说出来。
我蘸药水时不小心弄到袖口,便将袖子卷了起来,苏闵清盯着我的手,问道:“医生,您的手腕......”我愣了一下,低头一看,左腕那道红色的伤疤横着,不再疼痛,却清晰地提醒着我当年的苦涩。“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了,我一时想不开,用刀子划了一下。”
“你再划深一点,把手弄断就真是一了百了!”在病房里醒来时,女儿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。
“重要的人......”苏闵清皱着眉头,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,想了半天终于放弃了,“算了,都这么久了,何况我对她也不是爱,只是想强调‘我爱她’这件事罢了!”
他说得没头没尾,我也听不懂,擦药水时他疼得猛吸气,却倔强地不肯出声。换上干净的绷带,我冲洗了一下手,收拾箱子准备走。“爱是什么?”他呆呆看着窗外面,自言自语地说,我耳朵尖,听得清楚,插嘴道:“爱是一种感觉吧,容易变容易淡。其实爱情什么的,跟满溢的杯子一样,太多了就不好,一点点的,大家都有喘息的空间,这样就非常完美了。”
苏闵清没有焦距的眼睛突然对上我,沉静得像一滩死水的眼睛里面燃起微弱的火苗,他说:“医生,您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我有不好的预感,问道:“什么忙?”他说:“请您帮我打个电话到加拿大,号码是XXXXXXX,对方叫Alice,您让她尽快联络上她弟弟,安排我跟她弟弟见个面。”我问:“您是想要去加拿大吗?为什么要搞得这么......”他苦笑了一下,修长的手指将额发撩到耳后,道:“抱歉,有些事不太方便对您透露,请您务必对我继父保密,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我猜苏闵清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上我的,更何况,不用我去通风报信,苏甫凛刚才回来就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,只是苏闵清不知道罢了。他没有问,我自然也不会去提醒他,毕竟苏甫凛是我的金主,我哪里敢得罪他啊。
那天我还没来得及说上话,就被苏甫凛轰走了,苏闵清看到苏甫凛进来,脸色白得像鬼,苏甫凛还是板着那张棺材脸,气温好像一下子降了,我不由打了个寒颤。苏甫凛冷冷地扫了我一眼,道:“到此为止,你做得很好,去下面找管家拿钱吧!”我巴不得他这样说,看也不看那个人一眼,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间。
走了没几步,听到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,还有苏闵清的惊叫。
“你再敢逃跑,我就将你妹妹杀死佟闵静的证据交给警视厅,让她陪你妈一起死!”苏甫凛冷冷地说。
“你......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?继承苏家的话,你还有苏慕华啊!”苏闵清的口吻带着一丝乞求,但更多的是决然。
“那个废物,自从陶月馨走了以后,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一点用都没有,我苏某人没有那样的儿子!”
“我也很没用,你为什么要砍断我的腿,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!”
“你不同,你是属于我的,这个身体,这个灵魂,都是属于我的!”
“你干什么,放开我!救——唔——”
然后就是撕打声,翻滚声,喘息声,惨叫声,呻吟声。
我弯弯嘴角,情场出疯子,我可不想再染上什么奇怪的病,于是急匆匆地走了。
这是发生在民国24年10月底的事,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苏闵清。12月,杭州大中学校师生1万多人集会游行,声援北平“一二·九”学生抗日爱国运动,姐姐的孩子也参加。21日,浙江大学学生自治会代表12人被捕。22日,浙大等校学生1000多人齐集城站,要求赴南京请愿,后当局答应释放被捕学生。
局势更加动荡,租界也不再安全,我加紧办理出国手续,次年初,我与女儿移居伦敦,再也没有回去。当我再一次听到苏家的消息时,已经是很多年后了,那时候的苏家,只剩下一堆废墟,战乱的年代,人都不知去向了。偶尔我会想起苏闵清白得像鬼的脸,可能直到死,苏甫凛都不会放过他。这只是我的猜测,事实则只有他们本人知道了。
——完——